[冬巡组]冬至

重发。还有很多看着不太连贯的地方印前会改,我流走剧情。非常无聊。

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批评。注意可能有一定脆皮表现。










01.

哪里都是雪白的。

殿堂被大量的白棉麻覆盖,身上也被层层叠叠的白颜料包裹,法斯身下铺好的柔软棉絮将他陷下去的脚趾围住,一眼望去,总之像个只剩白色的坟墓;而外面已厚厚下了层雪,连吊钟都甘愿掩藏在雪后,徒留根唯余凛冽感的,光秃秃的棕色枝桠和大块不规则的水蓝色冰面。

冬天到了。

他实在睡不着,只好偷偷从铺天盖地的白色布幔中爬起;也许不是那样,他只是被愧疚啃食得体无完肤,而想在这冰冷的、叫人厌恶的无光冬日里勉强锻炼自己。法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辰砂,他以为自己开始变得,起码强大了些许,能够实现当初的誓言——而事实是这双有些快的脚在敌人面前毫无用处。

他就怔怔坐在绿草地上望着,双腿依旧维持着先前随意摆放的模样,黑白相间的玛瑙像件完美无缺、却仅仅用于摆设的艺术品。紫水晶四目直勾勾又无措地往下盯着他时,法斯仰头,仿佛一瞬间被自身应有的应激性舍弃。头脑一片空白,连产生无力感与恐惧的空隙都没有;而后话音刚落的近乎同时,两人发出尖锐且凄厉的喊叫,直直穿透他耳膜。

噩梦的盛典,尽管结果算是皆大欢喜。

法斯溜进金刚老师的房间时,恰好撞见安特库把老师扑个满怀的场景,他愣了两秒,才咧开嘴嘲笑似地发出了声响。他第一次见安特库,还真没想过对方居然会明目张胆、在谁都不清醒的时候,独占般对受众人喜爱的老师肆意撒娇。

法斯只有三百岁,是年轻的,每个冬天总喜欢早睡晚起的孩子。他料想过对方有一头剔透的短发,想象对方在冬天里结成人形,透明的液体逐渐凝结,生出丝缕的冰晶,结块,成形,最终从方盒子里探头出来;然后性格也得像冬天。而他当然明白谁都喜爱老师,安特库也不该例外。

今年就两个人吧。金刚老师对他说。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南极石一个人总会觉得寂寞,老师也许是这么想的,因而法斯顺利获得了守护冬季的工作。或许他没说出口的话还有,你太弱了,你该变得强大起来,像南极石一样——而为什么南极石能够如此强大呢?法斯想,他明明,明明硬度还比自己要低上0.5,为什么能连续工作上一整个冬天?为什么,能够以这种身体战斗?

好狡猾。

02.

光照太少了。

厚厚的雪层刚好把他双腿埋住,于是前行变得万分艰难。尽管在出发之前就被告知他们的任务并不轻松,但即使做好心理准备,也并非意味着工作的效率有所担保。他在旅途中反反复复回想起的是他身后那座温暖的白色陵墓,还有之前战斗结束后未被责骂的悔恨与不安。法斯走走停停,恰巧与安特库保持了个双方勉强能见到彼此的最远距离。

还有一半的路程,天气放晴的话就会有月人攻来。

他开口。法斯向他伸出一只手。他大概是想让安特库拉他一把,或者仅仅是向对方的话语做出单纯的应答;他自己也区分不出究竟是哪种,但也不需辨别了——安特库没回头,腰间带着他的砍刀,依然走得轻快。

他公事公办的语调听起来相当无情。

哪怕走不动也要走。

法斯紧紧闭上眼,弯腰扑倒雪上,眼窝与鼻尖全被雪覆住,像只蠕虫。这姿势尽管并不舒服,可他实在连挺直腰行走的力气都没了——将脸埋在雪地里时,法斯一度以为自己要就这样睡过去,他跟着安特库留下的印记走,一路经过了片还留许多露尖的枯草的雪地。

没见过的景色,没见过的荒芜草地。但一切都不那么让人在意,他单是行走就已经精疲力竭了,无法去想这里还暖和的时候究竟是哪个他很熟悉的地方。法斯在目的地停下脚步,抬头深吸口气,睁眼就是座形似月人的浮冰,而头顶的天空明明还相当晦暗。他被吓了一跳,甚至没空瞥一眼神色如常的安特库。对方就站在离他不远的一段距离里,静静开口否定。

不,只是浮冰而已;它们还曾被老师称作罪孽深重者。

那座巨大的,仿佛不可撼动的浮冰在他面前发出巨响,就这么一头坠入了深海,翻卷起滔天的水花;随后,更为巨大的一座冰山伴着一声长而尖锐,令人心烦的刺耳鸣叫自刚才的海面升起,扑面吹来薄薄一层冰碴,同时,他脚下踩着的地面跟着在无声而剧烈地震动。

他败在这阵嘈杂噪音里,双腿颤抖,一下跌坐下来。随后,只见安特库抽出他的砍刀,这物体奇异的形状让他一瞬间怔愣住,漆黑的砍刀被安特库挥舞成风,这跟谁的刀都不一样,他甚至在砍刀摆在他面前的一瞬从刀身的反光中捕获到自己圆睁的绿眼睛。

安特库一蹬,飞身向前。他轻巧地落在新生的浮冰顶上,用细高跟一点,迈开腿,踩着冰面往下奔跑,转身,挥刀,因熟练而显得过分流畅的动作意料之外有种浑然天成的美感。那座新生的浮冰转瞬就在他面前消逝,安特库将刀抵在一边,向他喊话。法斯想这太厉害了,这绝不是我能做到的事,而安特库做这份工作的时间也许比他的岁数还要长;啊,连海面都露出来了。

试试看。

他说。

03.

我只有腿能用,只有腿。

他第一次见冬夜里的雪,细细密密的棉絮,有些像天上落下了些并不闪亮又不可计数的星辰。法斯抱着他在工作间落下的碎石,将脸凑过去。夜间这些宝石折射出不知从哪偷来的光辉,他也不在意,只在寂静的夜里向安特库强调。

我在这样的气温下,身体还不完美;习惯了就好。

我不过是个出生三百年的年轻人罢了。他在心里说,我甚至还是第一次接触冬天,因为从来我都只会睡过去。安特库手上的工作不停,他继续说,我们硬度低,如果没有了勇气就什么都不剩。你只做你能做的事。你永远只能做你能做的事。

他撇撇嘴,没法反驳,却还是觉得他应该要说些什么,他向来不甘心在这样的辩论里败下阵来,可安特库说得对。

他甚至没法战斗。

天亮之后他再次跟着安特库去工作,换上了细高跟,和与安特库一样的锯齿砍刀。法斯真正将刀拿到手时发现它好像没想象中重——也许是之前的训练有所成效,起码举刀并不费事。轻巧地点上冰尖不难,顺着冰面往下奔跑不难,回身挥刀也不难。

可他太脆弱了。他做不到安特库能做到的事,而事实上他也从未有过这种奢望,反复练习间他碎了无数次,当晚他便领会到也许庸医的医术确实要高明一些。

前辈你真的只会单独行动。

他将这句话说出口时忽然觉得这明明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他一如既往入睡,安特库今年的冬天也许能将工作更顺利地推进,他跟其他人最多的交流可能只是在对方入睡前打个招呼道声晚安,而法斯只是个小小变数。虽然这也意味着,安特库的第一个同伴需要忍受他的不协调。

别挖苦我。

不过是实话实说。

日常任务也不轻松,工作内容也不轻松。他没法做到像安特库一样,帅气而干练地完成任务,干脆自暴自弃在旁边看着。应该能行吧,也许能行吧。他没自信说出这样的话来,被蓝色海水和雪白浮冰包围的季节里,法斯觉得他,毫无长进。

没事吧?

他敏锐地捕捉到这声呼唤。对方在哪?向谁说话?是浮冰?它与我一样拥有意识?它只是发出像语言一样的声音;内容完全不明。安特库说。法斯摇头否认他的话。不对,不是这样。

痛苦,难受,想回去。我听得很清楚。

04.

必须改变,必须拿出勇气,来不及了;如果就这么迎来春天,辰砂他……

法斯皱起了眉。他拿着砍刀,靠近了那块说话的浮冰。那些柔和又好听的建议听上去太荒唐了,他已经清楚浮冰拥有反射见者不安,使其增幅的特性,但也就是说,他也许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他刚开始今天的工作,却又听到了这带有蛊惑意味的话语,只觉有些不快。安特库在不远处像以往每一天一样重复着相同的工作,动作流畅,体积巨大的浮冰不断在他刀下破碎。

法斯把工作扔到一边,伸出手,靠近海面,直直盯着那一小格通往水下的通道。蓝色的海水使荒谬的语言变得听起来真实了一点,不知为何,他居然渐渐开始觉得,澄澈冰冷的水下,也许真的就有这样的美梦——

他想起自己刚刚还拿着砍刀在自己的细手腕上比划;他清楚他的手臂不会再有能替换的材料了,但总有办法吧?我们来斩断它;一定会顺利的。法斯的心随着别人听不见的声音摇摆不定,但他摇摇头,心想不能这么做,不该这么做,决不能。

可是,只有我能帮辰砂;而我太弱小了。他自暴自弃。没有双臂也无所谓,可如果这是个能够改变的机会,我就应该抓住它;我只是个废物。连安特库也说,如果手的力气也能像双腿那样就好了。

法斯用他的绿眼睛盯着双手。

不如砍掉吧。他在心里附和起来,心说,偷偷地,在大家都陷入睡眠的冬天里把手换掉,变得强大起来,谁都不会阻止他,这下他就可以做很多事了,比如战斗,比如帮安特库清理浮冰,比如去为辰砂寻找新的工作。

他一愣,又再次清醒过来,慌慌张张往后退,急忙否认,不行不行,这样不好;这时却已经退到了浮冰边缘,另一块暴露的海水离他指尖的距离越来越近,法斯手掌在冰面上打滑,甚至磕下块冰向空中飞去;最终他整个上半身都已浸入海中。法斯在水下怔愣愣睁着眼,脑袋停止思考,只看见双臂被干脆利落地切断,随后顺着水流卷入了深处;浮冰像嘲笑,又像欣慰般轻轻发出了声喟叹,在他耳里,即使混在海水翻滚的巨响中也听得分明。

他在水下,轻轻闭上眼,什么都听得见。

安特库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丢下砍刀飞奔过来,中途还打了滑。他靠近了,他会把我从水里带走,他会去找我的手臂。法斯开不了口,但他想说的是,别这么紧张,没关系,安特库,没关系,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心甘情愿要抛弃掉弱小的部分。

05.

安特库好像要哭出来了。

法斯瞥眼看他,转过身去,又焦急地辩驳,大声在他耳边喊道:只是我咎由自取罢了。安特库的表情看上去比平时还要淡漠,好像有什么话语隐而不发,只是抓紧了离他稍远那侧手心里的黑手套,后退几步,低头干巴巴地抛出话来——我还是再去找一次。安特库断掉的手还没被接上,断面在殿内微弱的光下依旧闪耀透亮,光泽动人,法斯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他定在原地,看着安特库跑开的背影,正犹豫是否追上去比较好时,对方就已经被金刚老师伸手拦住。

安特库被揽入那个叫人羡慕的怀抱里,脸上却还很不安。是因为我不适应团体生活而疏忽了。他边说,垂下眼睑。随后,他居然真就哭出来了,将脸埋在老师怀里,双肩颤动,轻微而隐忍的啜泣声闷闷在离法斯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响起。

这样的失态还是第一次。他说,不安与愧疚透过话语也能明显地被人察觉。

他想安特库是不是有些太过自责、太大惊小怪了,对方一直负责冬天的工作,尽职尽责,至今未叫月人把任何同伴在这睡眠时段里被掳走;而这次他却直接让法斯失去了两条手臂——法斯说不出安慰的话来。法斯想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明明是咎由自取,又心甘情愿,一些愧疚从心底升起。

这样的失态我不是第一次!所以——

已经没有适合你的材质了这件事,你还记得吗。老师开口打断他,逼他把后边无意义的安慰吞回去。你知道该怎么办吗?他伸手轻抚法斯的头发,一边询问。完全、完全不知道。他迟疑了一下,回道。

去绪之滨搜索吧。

法斯静静看着老师把手缩回去,心想,绪之滨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他没听过也没去过,一些记忆也许是跟着手臂沉到海底了。法斯维持了疑惑的表情有一阵,而后终于开口问道。

哪里来着?

西南的海滩,你看来丢了不少记忆啊。

06.

他能清清楚楚看见安特库的背影。

天上零零星星下着雪,但并不重;透亮的银发、白皙无暇的皮肤与白色贴身皮衣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要适合他。他看不见安特库的表情,但料想就是那副面无表情的脸;阴沉的天幕透着灰蓝,缀着无数下落的白棉絮,忽然让法斯感觉到冬天也有温柔的一面。安特库的脚步声相比他自己的拖沓要踏实沉重一些,大概是照顾到他还不习惯失去手臂的平衡感,他走得要比平时慢上许多。

啊,看吧。不照顾他的话,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他被迎面吹来的一股风扑倒,趴在地上,心里还有些窃喜。他想这下安特库可能就要回头来扶他一把了。法斯抬头时鼻尖的雪顺着脸边轮廓滑下,但头发和后颈还留着点地上带来的积雪。不出所料安特库果然回头了,他伸手扯住法斯后领,没听他把句谢谢说完就又松了手往前走。

他抬头时甚至没能看清安特库表情。

法斯在原地趴了会这才想起来要追上去。安特库一路上一言不发,紧抿着唇,搞得法斯也不太敢先开口说话,只安分跟在他身后。他到绪之滨的时候才发现这地方近海,没有浮冰,水映出天空的浑浊颜色;而脚下的雪地依旧松软。

古代生物在海中腐朽,变为无机物,于地底徘徊数亿年后,所诞生的——

安特库说道,伸出手指着伫立在两人面前的那片断崖,法斯只注意到石壁上带有些不知名的宝石碎片,尽管好奇,却难得安静地站在一边。他瞧见那颗在他面前凝成的粉色异形宝石在安特库话音落下不多久就从崖尖高高坠下,落地时掀起一阵白雾气。

……会变成我们同伴的概率很小。安特库边说,抽出他的刀。包括这些知识在内,我们受到老师的教导,作为大家的同伴,被赋予工作。直到现在,这些事情你还记得吗?

法斯蹲下去凑近看那颗坠地的宝石,没有说话。他觉得安特库说这话好像并不仅仅想要询问他是否忘记了许多重要的东西,也许还有,还有警示他绝对不能把这些事情忘记的意思在。有点印象,他答,轻轻点了头。但对方似乎本身就没对他抱有期望,只是敷衍应了声。

他蹲下发愣时后头忽然起了股飓风,一下把他脚边一片地的雪吹开;露出的灰色土地上,是随处可见的金与白金。不行啊。他说,它们柔软,容易变形,而且,太重了。他语气听上去毫无情绪,或许也有法斯没能听出的失望。

法斯轻声叹说,好不容易诞生的呢。

像二十八个宝石人一样,尽管金和白金,和粉色的宝石也许只能算作失败作,可是,既然诞生了,为什么不能让它派上用场,有所意义呢。但这些话他什么都没说,安特库盯着他,叹口气,很纵容地为他接上了金做的粗糙手臂。

好重。法斯龇牙咧嘴,只能任凭手臂直直落到地上。

他继续说。

……不过没有排斥反应,你体内的微生物也许挺喜欢它的,问题是重量。或者弄成空心的……安特库的话没说完,忽然停下来。冬季里难得的晴天忽然来袭,日光终于从厚厚云层后边跑出来,丝丝缕缕的光柱从云与云的间隙中射下。

放晴了。

07.

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法斯发觉那截接上的手臂像是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身体,未经许可便擅自从另一边的断肢中溢出,嚣张地四处奔走,变化出怪异的、总之不能称作是手的形状;不对,不仅是手臂,多余的金属甚至从没有断口的身体体表冒出。法斯呆愣愣地仰头,他什么都没搞清楚,但只有一样——他暂且是没法把手臂卸下先回去了。他看向安特库,连无措的笑容都没法对他展示。

那些金属在他眼前四处奔走,蔓延,伸展,逐渐像是要把他包裹在里头;他焦急地向唯一在他身边的南极石求助,而对方已经无暇管顾他了。

月人攻来了。

安特库侧头,跳起躲过月人迅疾投来的叉戟,伸手支住地面,在空中一翻身边恰好落到他适才扔开的砍刀边上,翻手便再次执起了武器。他面前的黑影逐渐于他眼前展开,遮住了大半天空,黑蓝的界限突兀交接着,安特库握紧砍刀,头也不回地对法斯道了歉。

等安全了再说。

安特库确实太熟悉冬天了。他的战斗方式独特却有用,法斯边在金属中间无力地挣扎着边想,安特库这种程度,我绝对做不来。他把地上的厚雪大力掀起,直直将积雪带上了承载月人巨大飞石上,弯腰,抓好时机,一跃便要跳上飞岩。对方趁机射出大量箭矢也被他灵巧躲过,着陆时将积雪挥开,下一秒借势踩上足够宽厚的刀身滑向月人中心,在滔天的雪浪里轻易击溃了小喽啰,翻身再上空,近身截断了原先矗立着的巨大人像。

但在下落途中,他发觉有些不对。

那莲蓬似的中心没有顺势消失。安特库正猜疑这是否就是报告里的新型月人之时,注意力的部分却已被下方的法斯和开裂的手腕转移。不多久,学校那边传来了巨响;尽管他已经尽力谨慎,但月人抓住时机,在他动摇的一瞬射中手腕。截断的手腕被回收,安特库维持原来的姿势站在原地,然后,愤怒与不安的情绪终于占据了头脑。

还给我,还给我……万一忘记了老师,你们要怎样赔偿我!

他不能允许自己把老师忘掉,甚至于只是一小部分与老师有关的记忆;因为记忆不知道会储存到哪里,他不允许自己轻易地、像法斯一样轻易失去宝贵的记忆。每一个冬天,包括这一个未完的冬天,安特库不允许自己遗忘。

如果连自己也遗忘了,冬天的老师就太孤独了。

安特库大吼着冲向前,但月人的攻势意外凶猛:他的砍刀被夺走。而在他再次上前要夺回他的刀时,对方趁机把他双手用线捆紧,企图将他扯碎回收至莲藕中心。裂痕越来越多地从他脸庞与关节连接处出现——本来他就不是硬度见长的材质,安特库一步步往后,最终用力将剩余部分也扯离连接处。这之后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安特库从高空落下,手和脚都摔断一只,落下的碎片不计其数;但幸好还是冬天,雪地为他缓冲了一些,他没完全被破坏。

……还算合格。

击退了新型月人,我会被夸;擅自战斗,则会被惩罚。

他带着笑意想这些,这之后才听见了法斯喊他的声音。法斯这时已经完全被个金匣子包裹住,情况看起来不太好。金属液体已经涨到了他脖子的地方,而擅自为他接上了金属的自己应该也有些责任。安特库动作粗暴地扯住一角,另一只正好破碎成尖锐形状的腿则抵在匣面。他全身都不完整,身体里头的宝石也全都暴露在了空气中。

他没听见弓箭拉满弦的声音。

法斯一边等着他把自己救出去,心里忽然松了口气。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这句话一半都未出口,便被弓箭破风的凛冽声音与宝石碎裂的清脆响声盖过。他侧眼望去,恰恰看见安特库头颅与支脚被利箭射穿的场景。他眼里外边的天忽然全染满了鲜艳的红色,红色,红色。安特库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没反应过来,他呆滞地瞪着前方,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倒下。

南——

法斯原本想喊他名字,但却又忽然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安特库变得七零八落,脸颊的一般已经成了落地的碎片,眼球也脱落开来;可他神色温柔又平和,用仅剩的一只手凑近下颚,伸出手指,轻轻往唇边一放,示意法斯安静,别说话。他眼睑慢慢垂下,白色的睫毛纤长细密,盖住了他的灰蓝色眼睛。如果我不喊、如果我不再行动的话——这一定会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了。

可他被无数手捂住了嘴,只能睁大双眼,安静地等待灾难过去,等待安特库被带走,破破碎碎地被装到贝壳一样的盆子里飞去月球。他太过无力了,他害怕,害怕南极石就要在他面前被月人带走。为什么我没办法伸出手去拯救他?他明明就在我眼前,明明只要伸出手,就能把他接住,把前来的敌人全部斩杀——为什么我如此弱小?甚至,我被带走都好——

他听见安特库小声说。

为了不让老师感到寂寞,冬季就,拜托你了。

08.

如果是我的双臂的话,为什么不能战斗?

废物。动起来。

法斯大吼出口,引来几个月人的注意,但这已经不重要了,甚至要说这样更好;包裹他的液体金属逐渐伸展开来,箭矢都没法穿透防御伤害他。法斯从层叠的花瓣中心探出头来,他只觉得这双手实在是太重了;可是伸展时,这些液体又能轻而易举地截杀月人。法斯原本的身体没法承受这重量,裂痕早已遍布全身——而这些无孔不入的金属又从断处溢出,填补缝隙,连眼眶都开始流出了金属。

没关系,能站起来,我必须站起来。

他像是被束缚的困兽,大吼着向月人的方向靠近。法斯凭借敏捷的腿躲过箭矢,向前奔跑,又抽出先前安特库插在地面的砍刀,飞速向月人离去的方向奔跑。对方飞离地面已经有相当的高度了,中途又被加以阻挠——他一边往前奔跑,一边仰头看着天空,很遥远,他想,很遥远。

我已经有了崭新又强大的手臂。我不会放弃,也有不顾一切的勇气。

他在心里默念这几句话,没空管路上几次越过岩石,打滑翻滚,四肢并用也要爬起继续追赶;高速运动使他脆弱的身体承受不住,脸颊上的裂痕逐渐增多,到后来渐渐开始有碎片掉落。可为什么这么遥远啊?即使他全力奔跑,脚上长出了能让他接近天空的支住,即使他强有力的手将砍刀用尽力气远远掷出,可还是什么都没能追上。不会再有任何希望,被带上月球的伙伴从未回来过;安库特不再会在寒冷时从水中爬起。他觉得从高空落下这段时间太漫长了,一个冬天的记忆在他脑里回转,回转不息。

只有一个人的冬季要如何不觉得寂寞呢,安特库?

法斯连动动嘴唇的力气都失去了,而他要述与的对象也已经在月亮上了;他只好在咧咧风声中轻呼出口气,睁开眼,自始至终保持着种一如死寂般的沉默。

09.

春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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